轻轻拂去这所大学旧址上的尘埃

——在正定，与一所大学的精神相遇

作者｜郭英剑

近日，有一天半的时间到石家庄，主要到河北省社会科学院与河北师范大学讲座。期间，抽空到了一趟正定古城。几位在当地高校任职和熟悉当地历史的朋友专门陪同前去观看了一处地方——位于正定256医院院内、如今仍保留着历史痕迹的华北大学旧址礼堂。

在去的路上，朋友介绍得认真详细，也让我充满了期待，心中有了一种想重新靠近一段大学历史的念头：毕竟，这里曾是中国人民大学的重要前身所在地之一，是一段与人大精神血脉相连的历史现场。

正定古城不大，却有一种沉静的气息。街巷之间，没有太多刻意营造的历史感，却总让人觉得时间走得比别处慢一些。朋友一路介绍着旧城掌故，我们乘坐的车穿过如今已是医院的大门，沿着院内道路缓缓驶入，左转之后，它忽然就出现在了眼前。

我们把车停在不远处。下了车，脚下是刚下过雨后的地面，空气里带着潮湿的凉意。

那是一座带着明显西式风格的旧建筑，静静立在那里，在浓云密布的天色下显出一种既温柔又庄重的气质。远远望去，淡粉色的外墙在灰色天空下并不张扬，却格外醒目，尖拱形的窗户与略带哥特式意味的立面，使它看上去更像一座年代久远的礼拜堂，而不像一所大学的礼堂。白色的线条沿着门楣与窗框勾勒出建筑的轮廓，几分典雅，也有几分沧桑。四周树木安静，风似乎也慢了下来，仿佛时间在这里突然停顿了一下。

走近处，在会堂旁，一块刻着“华北大学”四个红字的石碑静静地立着，没有夸张的说明，也没有过多的修饰，只像一个沉默的历史见证者，把人一下子拉回到那个风雨兼程的年代。站在那里，我忽然有一种错觉：历史并未走远，它只是安静地隐身在现实中，等待后来者重新靠近。

因为朋友提前预约的缘故，礼堂那扇暗红色的大门早已打开。礼堂有个前厅，没有灯光，有些阴暗，但迎面的一堵红屏风墙上的八个大字——忠诚、团结、朴实、虚心，在两个黄色立柱的掩映下格外显眼。

我们登上那四阶汉白玉台阶，希望走近一些观看，大家也要从屏风两侧进入礼堂。但还没来得及细看细想，地上的一幕，就深深震惊了我，也让我深感意外。

礼堂内，映入人们眼帘的，不是庄严，而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地面上的鸟屎让人猝不及防，几乎同时，头顶忽然传来扑棱棱的声音，几只鸟从高高的屋梁间掠过，在空旷的礼堂里留下短暂的回响。成排的桌椅板凳覆着一层薄灰，空气里有一种久未使用后的陈旧的味道。仿佛时间在这里停住了，却也慢慢积上了尘埃。

我下意识地愣了一下。坦率地说，那一刻心里生出一些说不出的惋惜——这座承载着中国人民大学前身记忆的礼堂，竟已处于一种被时代暂时遗忘的状态。朋友也有些无奈地解释，由于各种现实原因，这里年久失修，维护并不容易。说这些时，他的语气里带着诸多的遗憾。

但这样的失落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随着讲解员的介绍，我的注意力开始从地面的灰尘与现实的残缺中慢慢移开，而被另一种东西所吸引。

我开始抬头。

高高的木质屋顶以深色钢木结构交错支撑，裸露的梁架纵横展开，呈现出一种未经修饰的力量感；两侧高窗透进微微发暗的天光，白色立柱静静排列，支撑起整个空间的纵深与秩序。礼堂比我想象中更加开阔，也更加克制，没有现代会堂的技术感，没有刻意营造的精致与恢宏，甚至带着几分粗粝，却恰恰因此显得真实。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看的，不只是一座建筑，而是一段仍有温度的历史。那些飞过梁间的鸟，那些落了灰的桌椅，那些沉默的空间，并没有真正削弱这里的庄严，反而让一种时间感变得更加强烈——仿佛历史并未离去，只是安静地沉睡在这里。站在那里，很容易想象，当年无数青年曾在这里聚集、讨论、学习，也曾在时代洪流中怀着理想与热望出发。

也是在这个时候，我想起了身后屏风墙上的那八个大字：忠诚、团结、朴实、虚心。

这，是时任华北大学校长吴玉章先生为华北大学所题写的校训。

回过头来，站在这八个大字面前，我伫立良久。

讲解员继续介绍着华北大学的历史，但很多讲述我已听得有些模糊，因为这八个字，在那一刻让我生出了一种久违的精神震动。

我忍不住对朋友们说道：“这个校训真是太好了！”

接着我又补充了一句：“说实话，我觉得，它比今天人大的‘实事求是’的校训，还要更好，也更让我喜欢。”

我知道，这样说似乎有些“冒犯”。因为“实事求是”当然是一个伟大的校训，它既有思想传统，也有学术精神的深厚意味。然而，就个人感受而言，当我站在华北大学旧址的大礼堂中，看着“忠诚、团结、朴实、虚心”八个字时，我忽然觉得：它更像一所大学对于“人”的期待，而不仅仅是对“学问”与“人才”的要求。

它问的，不只是你如何做研究，而是你究竟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要知道，大学最深的教育，从来不是知识，而是人格。

而这八个字，恰恰让我重新想起了这一点。

先说说“忠诚”。

今天的人，一听“忠诚”二字，常会下意识警惕，甚至觉得它有些过时。但仔细想想，一个人如果连忠诚都失去了，他还能忠于什么？

忠诚，从来不只是某种狭义的服从，而是一种精神上的不背叛。忠于国家，忠于人民，忠于职业伦理，忠于知识，忠于自己的良知。

更重要的是，忠于一种责任。

今天大学里的一个问题，恰恰是很多人越来越聪明，却越来越不忠诚。想想，好像也不能这么说，大家也都忠诚，只是忠诚什么呢？忠诚于评价体系，忠诚于项目，忠诚于职称，忠诚于流量，却唯独不再忠诚于教育本身，不再忠诚于学生成长，不再忠诚于求真。有些人满口教育理想，私下里却只计算成果；还有人高谈公共责任，却对真正的问题保持沉默。

这不是能力问题，而是忠诚问题。

华北大学为何将“忠诚”放在第一位？也许恰恰因为那个时代的人知道，一个知识分子最大的危险，从来不是贫穷，而是精神上的摇摆与投机。

没有忠诚，知识只会变成工具。

再来说说“团结”。

这两个字，在今天尤其值得重读。因为今天的大学，其实越来越不团结。

学科之间彼此轻视，同行之间互相防备，学院之间彼此竞争，评价体系不断制造焦虑。很多时候，一个大学看上去人很多，却越来越像一座巨大的“孤岛集合体”。

我们当然强调竞争，但竞争不应消灭共同体意识。真正的大学，应该是一群人在共同追问真理。

可今天，许多人更关心的是排名、帽子、项目、资源，甚至连同事之间，也难免出现一种隐秘的比较与防范。

人与人之间越来越“职业化”，却越来越缺少共同感。

而“团结”二字，今天看，反而显得珍贵。它在提醒我们：大学不是竞技场，它首先应该是共同体。一个大学真正强大，不是因为有多少明星学者，而是因为它内部是否彼此成全。最好的学术生态，从来不是人人优秀，而是人人愿意彼此托举。

想到这里，我在礼堂里又看了一眼那八个字。忽然觉得，它们简直像是在提醒今天的大学——要团结啊。

第三个词，“朴实”。

这一点，我几乎在瞬间被击中。因为今天的大学，已经太不朴实了。

论文越来越复杂，语言越来越高深，概念越来越宏大，PPT越来越漂亮，会议越来越热闹，但有时，人却越来越空。

有些文章，明明一句话能说清，偏偏要绕几页甚至几十页；有些学术表达，像是在证明自己高深，而不是帮助别人理解。甚至有时，一个人的价值，也开始被“包装能力”所定义。

于是，学问变成了表演。思想变成了姿态。语言变成了炫耀。

可华北大学的校训里，却有一个极其简单、甚至今天看来有点“土”的词：朴实。

但我越想越觉得，这两个字真是太好了，甚至可以说是高级的。

因为真正有力量的人，往往朴实。真正的大学，也应该朴实。

朴实，不是简陋，不是粗糙，而是去掉虚饰之后的真诚。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为什么而做。

一个学者最可贵的气质，不是聪明，而是诚实。不是会说，而是可信。

第四个词，“虚心”。

看到这个词时，我几乎忍不住笑了一下。因为今天，“虚心”太难了。

知识越多，人越容易自信；身份越高，人越容易确信自己正确。

于是，我们越来越擅长表达，却越来越不擅长倾听。尤其知识人，有时特别容易陷入一种“正确感”。觉得自己看得更深、懂得更多，因此也更容易轻视不同意见。

然而，大学最重要的精神，恰恰是承认自己的有限。真正伟大的学者，往往是谦逊的。因为知道越多，越知道自己不知道。

虚心，不只是谦虚，而是一种认知上的开放。是一种“我愿意再听一听”的姿态。

今天很多争论之所以无法展开，不是因为观点不同，而是因为大家早已失去了虚心。我们只想说服别人，却不再愿意理解别人。

而大学，本应是理解发生的地方。

站在正定华北大学旧址礼堂中，我忽然有了一种感受。这八个字，看上去那么朴素，甚至不像今天大学喜欢说的话——没有宏大叙事，没有复杂概念，没有高深表达，甚至简单得像一句旧时代的做人训诫。可越简单，越有重量。因为它谈的，不是技术，不是方法，而是人格。

今天大学常讨论培养什么样的人才：国际化人才、复合型人才、创新型人才、跨学科人才……

但真正应该追问的是：我们究竟想培养怎样的人？——一个聪明但不忠诚的人？一个优秀但不团结的人？一个能说会道却不朴实的人？一个知识丰富却不虚心的人？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华北大学这八字校训，也许比我们想象中更富有现实意义。

离开礼堂，车驶离时，我忍不住再次回头。那座礼堂仍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段没有说完的话，也像一种未曾真正远去的精神。

很多年以后，也许我们会忘记某个时代的排名、指标与口号，却不会忘记一所大学真正试图教给人的东西——怎样做人，怎样与人同行，怎样在复杂世界里仍守住朴素与诚恳。

而“忠诚、团结、朴实、虚心”这八个字，也许正是在提醒后来者——

大学最深的教育，从来不只是让人变得聪明，而是让人成为一个值得被信任的人。

来源：思想的刻度

初审：刘瀛涵

复审：王云霞

审核：朱志辉、祁彦利